长期致力于中国心血管疾病临床技术革新与科研成果转化,葛均波院士在血管内超声研究、新型冠脉支架研发、经导管主动脉瓣置换手术等领域硕果累累。20余年间,他从首次发现心肌桥血管内超声特征性“半月现象”,到首创“逆向导丝技术”,再到研发中国首款原研生物完全可吸收冠脉支架,创造了心脏病诊治领域的多项“全国首例”和“上海第一”。而这份成就的背后,是他在突破生命“禁区”的创新之路上,以近乎“离经叛道”的勇气,扛起常人难以承受的压力与责任。
4月20日,在上海市侨联主办的“加快医学成果转化,助力健康中国建设”特聘专家委员会主题日活动中,作为市侨联特聘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的葛均波院士以《艰苦医学创新路上的“离经叛道”》为题,结合自身实践与鲜活案例,分享了医学创新的艰辛与收获,坦言:“创新是一个痛苦、焦虑并且快乐着的过程,有时被质疑和充满风险,但唯有坚守,才能为患者带来希望。”
科学认知:在试错中逼近生命真相
葛均波院士指出,人类对生命的科学认知,从来不是一蹴而就,而是在不断试错、修正中逐步逼近真相。回望医学发展史,许多曾经被推崇的疗法,如今看来既无效又有害:曾有人认为烟草能治疗多种肿瘤,罂粟可缓解疼痛、治疗癌症,水蛭放血、热砒霜解乏等民间疗法也曾风靡一时;即便是主流医学界,也曾流行过“脑白质切断术”这类匪夷所思的疗法,不仅让数十万人接受手术,相关医生还曾斩获诺贝尔奖。此外,含铅护肤品、放射性栓剂、神秘药酒等,也曾因人们对健康、长寿的迫切渴望而被追捧。
“这些非理性现象的背后,是人类对生存的强烈欲望,这也是医学变革最原始的动力。”葛均波表示,科学家就如现实中的伊卡洛斯,总想研发出更高效的药品、更先进的技术,在同行中脱颖而出。而从蒙昧到理性,法律规范、科学前提、伦理约束,成为现代医学兴起的三大标志。
“科学不是科学家的想当然,它需要被证实,更需要被证伪。”葛均波分享了自己的亲身经历:当年他的团队发现心肌桥“半月现象”后,曾设想用支架解决心肌桥导致的心肌缺血,却被同行抢先发表文章并应用于临床,他一度陷入沮丧。但后续研究中,他发现支架置入会因心脏收缩刺激,导致再狭窄、支架断裂穿孔等灾难性后果。经过多年钻研,他终于找到真正有效的治疗方法,于1999年发表成果并广泛应用于临床。“这种波浪式前进、螺旋式上升的认识过程,才是真正的科学。”
而伦理规范,更是医学创新不可逾越的底线。葛均波举例说,医学先驱希波克拉底曾为解剖研究盗墓取尸,澳大利亚科学家巴里·马歇尔为证实幽门螺旋杆菌致胃溃疡,亲自在自己身上做实验并获诺贝尔奖;而中国科学家贺建奎伪造伦理材料,用基因编辑技术改造胎儿,最终锒铛入狱。“医学创新允许疯狂的想法,但拒绝疯狂的行为。”他强调,现代医学的发展,就是对传统医学“披沙沥金”的过程——古埃及人用柳树皮退烧催生了阿司匹林、洋地黄提取物用于治疗心衰、屠呦呦从黄花蒿中提取青蒿素抗疟,都是传统智慧与现代科学结合的典范。
医者成长:在失败中淬炼成熟
医学的发展有其规律,但创新之路从无坦途。葛均波认为,真正的创新,往往需要突破传统路径,这也注定会伴随着矛盾与挣扎。他以冠心病治疗领域的突破为例,讲述了创新背后的艰辛:1975年,德国年轻人Gruertzig提出“用气囊扩张狭窄冠脉”的设想,发明了球囊扩张技术,这也是冠脉支架的雏形。但这项技术初期充满风险,球囊过大可能撑破血管,血管撕裂后还可能形成血栓,导致手术失败。
1977年,Gruertzig在瑞士为一位患者成功实施经皮腔内冠状动脉球囊成形术,开启了现代介入心脏病学的新时代。亚洲最早、最多开展这类手术的,是日本小仓一家医院的院长,他曾师从Gruertzig。这位院长79岁退休时,带葛均波来到办公室窗前,指着后山的一片坟墓说:“是这些病人成就了我。”
这句话让葛均波深受触动,他深刻意识到:好医生从来都是在实践中慢慢淬炼而成的,没有失败与错误,就没有成熟与进步。“年轻医生只要不是因责任心不强犯错,就应该得到宽容。”他呼吁,社会应给予医生更多理解,包容他们在探索路上的无心之失,因为每一次试错,都是为了未来能更好地守护生命。
创新坚守:以勇气扛起生命之责
医疗器械创新关乎人命,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,但唯有创新,才能让患者用上性价比更高、更适合的产品。葛均波团队研发的生物可降解支架,2013年4月就获得了审批部门批准,但出于谨慎,他始终没敢应用于人体。
当年9月5日,葛均波接诊了30岁的心肌梗死患者小邓。小邓长期大量吸烟,导致右冠状动脉严重狭窄,经抢救后血栓消融,但血管狭窄问题仍未解决。考虑到小邓年轻、无基础疾病,且仅一处冠脉狭窄,是理想的临床研究对象,葛均波坦诚地与他沟通:“常规支架会伴随你一生,我们研发的可降解支架几年后会在体内融化,你愿意尝试吗?”他同时说明:“这款支架只在猪身上做过实验,还未用于人体。如果出现问题,我们会免费为你更换价值2万元的新支架。”
患者被葛均波的诚意打动,同意尝试。手术测试效果良好,但葛均波的心中始终压着一块石头,生怕后续出现意外。2014年3月,小邓前来随访,葛均波提前准备了香槟,做好了两种准备。当检查结果显示支架效果理想时,他心中的石头才终于落地。随访5年后,小邓的血管完全恢复,支架也已彻底降解。
2020年3月4日,历经15年研发的中国原研可降解支架成功上市。这份喜悦的背后,是葛均波15年来承受的风险与压力,是对受试者生命安全的高度负责。“创新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,痛苦与焦虑是常态;但当看到患者因我们的创新重获健康时,所有的付出都值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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