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3月底的云南省澄江市等地区，不管是田间地头还是城镇集市上，到处都是蓝莓的身影，售卖价格低至几元钱一斤。”澄江一位蓝莓种植户如此向新京报记者感慨。网络平台上，蓝莓价格“下滑”“崩盘”“跳水”的话题持续发酵，有网友晒出自己买到的9.9元一斤的蓝莓，配文“实现了蓝莓自由”。
从春节前夕到4月初，蓝莓价格“雪崩”席卷全国，从零售端、批发端到产地端概莫能外，有的地头价更是跌至几元钱一斤。这背后是一场由暴利(亩赚10万元以上)驱动的扩种狂潮，行业预测2026年产量将达到100万吨。随着蓝莓产量连年翻番，业内普遍担忧，蓝莓是否会重蹈“阳光玫瑰”价格崩盘的覆辙？面对持续加剧的产能过剩，从业者又该如何寻找出路？
仍有种植者扩种千亩
新京报记者3月底调查发现，相比春节前动辄五六十元一斤的蓝莓，北京商超、社区水果店的蓝莓售价大幅下滑，东城区特吉特市场优质蓝莓标价40元/斤，而品相稍差的中小果仅25元/斤。在社区团购渠道，中等蓝莓售价低至19.9元/斤。在物美超市(泰和园店)，一盒精品蓝莓(125g)的价格低至6.25元，折合25元/斤。
批发市场同样寒意十足，北京新发地市场数据显示(以4月2日批发价为例)，国产蓝莓平均批发价从2月初的55元/斤，跌至4月初的37.5元/斤，两个月内跌幅约32%。产地端的价格更是触底。农产品电商平台一亩田数据显示，云南蓝莓地头价从2月7日的32元/斤，跌至4月2日的25元/斤左右。长期深耕蓝莓市场的经销商刘强坦言，3月底以来批发行情一路下滑，唯有优质大果价格相对坚挺。“今年的蓝莓市场就一个字——跌，优质果的地头收购价维持在40元/斤以上，普通的蓝莓通货地头收购价低至4元/斤-7.5元/斤，部分次果价格跌破5元/斤。”
令人意外的是，即便价格已经大幅下跌，种植户的扩种热情依然不减。云南澄江一位蓝莓种植户向新京报记者透露，今年，自家200多亩蓝莓的产量比去年明显增加，但收购价却大幅下跌。不过，这并未影响其种植计划，“后续还会再扩建，同时会在种植管理上下功夫，做优质蓝莓。”在该种植户看来，只要还能赚钱，扩种就是理性的选择——规模越大，摊薄后的单位成本越低。
刘强更是在云南各个产地亲眼见证了这种疯狂：“今年光我们遇到的，一年时间新扩2000亩、1000亩以上的基地，就有十几家。产季快结束了，还有新基地进来。”他感慨道，“在云南，你随便认识一个人，他没有不知道蓝莓的。”
刘强透露，原有回本的基地可以持续种植，还能有可观的收益，现在一亩地大概赚4万到5万元。继续扩种需要两年回本，第三年才能盈利，但总体来说还是有赚头的。
有业内人士分析指出，即使知道未来价格会进一步下滑，但蓝莓种植属于重资产投入，前期建设成本高昂，对已入局者而言，继续运营往往比直接退出更划算——大棚、基质、滴灌系统等固定资产一旦闲置，损失更大。蓝莓凭借其相对出色的回本周期、成本控制能力以及依然可观的利润率，仍是市场上为数不多还能稳定赚钱的水果。
下一个“阳光玫瑰”？
蓝莓价格的断崖式下跌，让不少人想到了曾经的阳光玫瑰葡萄。2017年，这种被称为“葡萄中的爱马仕”的水果，一串售价高达300至500元。然而短短几年，随着种植面积疯狂扩张，品质参差不齐，价格断崖式下跌，2024年，阳光玫瑰主流零售价已低于5元/斤，消费者吐槽“没有香味，只有甜腻”，最终陷入“贱卖”困境。
如今，蓝莓的发展轨迹与当年的阳光玫瑰高度相似。最新的一份蓝莓产业报告预测，鉴于2008年到2014年北美蓝莓年增长率为13%，中国的增长率为50.7%，如果2020年以前按此增长率预测，2021年以后按此年增长率的1/2预测，到2026年中国蓝莓产量将会达到100万吨，超越北美成为全球第一蓝莓生产国。
产能的快速扩张，让“蓝莓会步阳光玫瑰后尘”的担忧愈发强烈。刘强对此颇为悲观：“目前扩种太疯狂了，未来几年蓝莓一定会成为下一个阳光玫瑰。任何水果品类都有高峰期，快速上升、达到峰值后就会回落，逐利性会让从业者一拥而上，最终陷入低价‘内卷’。”
但一亩田方面认为，蓝莓和阳光玫瑰有本质区别。阳光玫瑰的崩盘源于其极低的种植门槛——成本低、技术要求不高，小农户也能种植，导致大面积扩种、同步上市引发恶性竞争，叠加抢早催熟导致品质问题，最终价格崩盘。而蓝莓种植投入高、技术门槛高，对种植环境、品种专利、栽培技术有严格要求，种植以规模化基地为主导，决策更理性可控。
吉林农业大学教授、中国园艺学会小浆果分会理事长李亚东表示：“阳光玫瑰只是葡萄的一个品种，而葡萄是大宗水果，品质下降后很容易被其他葡萄品种替代；但蓝莓在全球范围内都属于高端小宗水果，且产业链更长，不能作为鲜果销售的中小果、次果，可作为加工原料，避免资源浪费。因此，蓝莓不会简单重蹈阳光玫瑰的覆辙。”
他同时强调，目前行业存在两种极端观点：悲观派认为蓝莓会崩盘，乐观派坚信蓝莓仍能维持暴利，这两种观点都不符合产业发展规律。“蓝莓价格从暴利高位回落，是产业理性回归的必然，但盲目扩种若不遏制，仍可能陷入长期低价困境。”
优质蓝莓保持高溢价
尽管蓝莓价格整体“跳水”，但市场的结构性缺口依然存在，优质蓝莓价格保持坚挺，与低端蓝莓形成明显反差。刘强表示，他主营优质蓝莓，3月份以后的地头收购价几乎没降，维持在90元/斤—110元/斤之间，“市场的缺口主要是高品质的优质蓝莓，优质果和普通果的价差可以达到10倍以上，只要你是真正的好货，永远不愁卖。”
新京报记者走访发现，东城区特吉特市场内，优质蓝莓零售价仍稳定在40元/斤以上，中小果价格则集中在20至35元/斤，价差明显。云南澄江一位种植户也向记者证实，优质大果地头收购价依旧能维持在三四十元一斤以上，且销路通畅，直播电商、商超等渠道采购需求旺盛，“只要品质过硬就不愁卖，市场最终还是认品质”。
一亩田方面预测，未来蓝莓价格将呈现“波动下滑、品质分化加剧”的趋势，若未出现极端天气，随着更多产区蓝莓上市，整体价格仍有下行压力，但果个大、糖度高、外观好、香气足的优质蓝莓，将维持稳定价格，不愁销路；而品质一般的通货、次果，价格将进一步承压，最终形成“精品果高价、通货平价、加工果底价”的分级格局。
价格分化的背后，是市场需求的倒逼。刘强和上述澄江种植户均表示，随着消费者对蓝莓品质的要求不断提升，“优质优价”成为市场共识，也倒逼种植端加强管理、提升品质。不少种植户开始摒弃“重产量、轻品质”的理念，转向精细化种植，通过合理密植、物理防治、生物防治等手段，提升蓝莓品质，打造高端产品。
探索产业升级
面对持续加剧的产能过剩，国内蓝莓从业者已开始主动寻找出路，不少经销商将目光投向海外。刘强介绍，目前一批行业领先的国产蓝莓企业已启动出海计划，“今年出口特别‘卷’，往年出口主要集中在马来西亚、新加坡和中国香港，今年则新增了泰国、俄罗斯、阿联酋、文莱、柬埔寨甚至日本等市场，还有俄罗斯采购商直接来到产地，现场盯着备货。”
出口市场不仅消化了部分过剩产能，其高于国内市场的收购价，也让从业者有了信心。业内预测，明年出口竞争将进一步加剧，但这种“卷”也将倒逼种植户提升品质，“好货才能卖好价，会逼着他们优化种苗、加强田间管理，推动种植端实现品质升级。”某种植户称。
同时，蓝莓品牌化浪潮兴起。“今年新品牌特别多，一些中等品牌扎堆出现，既带来了市场竞争压力，也为产业发展注入了活力，各品牌为了曝光和扩量，在市场上形成良性竞争，也推动了整个行业的品质提升。”刘强称。
价格下跌的另一面，是深加工成本的急剧降低。新京报记者观察到，今年蓝莓的加工形式明显丰富起来，如NFC果汁、蓝莓原浆、冻干粉、果酱、蓝莓干、蓝莓酒……还有经销商透露，已与蛋糕店、烘焙店合作，“今年很多蛋糕店以蓝莓为主题，还有店铺研发出蓝莓鲜花饼售卖。”
值得注意的是，深加工不仅能有效消化鲜果过剩产能，还能借助走低的原料价格进一步打开利润空间。据澄江当地种植户介绍，周边不少加工企业正加大蓝莓收购力度，扩建饮料、果干、果酱等加工生产线，加工环节盈利空间持续提升。业内人士表示，未来蓝莓深加工将成为产业突围的关键方向，通过延伸产业链、提升附加值，既能缓解阶段性产能过剩压力，也能增强行业抗风险能力，推动蓝莓产业从粗放式规模扩张，转向高质量、高效益的可持续发展模式。
对于蓝莓产业的发展，李亚东结合多年研究经验，提出蓝莓产业发展的“四优”理念——优势品种、优势产区、优势品质、优势效益，这也是破解产能过剩的核心方向。“果树区域化生产的理论，在蓝莓产业中尚未得到很好的落实，好品种需要匹配最佳的风土条件和栽培技术，才能实现最佳效益，这也是推动产业升级的关键。”
一亩田方面认为，未来蓝莓产业将持续朝着“品质化、标准化、品牌化、产业化”方向高质量发展。从业者应进一步强化品质管控、优化品种结构，积极开拓多元销售渠道，密切跟踪市场供需变化，提前做好产销精准对接。同时，加快打造区域公共品牌与企业自有品牌，依托品牌溢价提升核心竞争力；并依托日趋成熟的深加工产业链，推动全产业链协同升级，走规模化、集约化、精细化发展道路，实现从规模扩张向质量效益转型。
(文中刘强为化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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